
身体明明在场,脑中却不停评估:反应够不够明显,自己是不是显得很笨拙,伴侣有没有不满意。相处结束后,记得最清楚的竟然是那些检查,至于自己舒不舒服、喜不喜欢,反而说不上来。
这种带着评价意味观察自己的状态,在性心理研究和临床讨论中常被称为“自我旁观”。它可以帮助我们理解某些亲密困扰,但“注意自己”并不只有这一种方式。觉察感受与给表现打分,需要分开讨论。
注意力正在完成什么任务
“我现在舒服吗?”关注的是当下体验。答案可以是舒服,也可以是疲惫、不适或想暂停。这个问题不要求身体交出某种成绩。
“我现在应该有多少反应?”则带着预设标准。人可能不断比较实际反应和理想状态,一有差别就急于修正。如果还同时猜测伴侣怎样评价自己,注意力便需要兼顾更多任务。
从外面看,两个人都在关注身体;从本人体验看,一个人在辨认信息,另一个人在检查是否合格。因此,把所有自我注意都说成影响性体验,容易把有用的感受觉察也一并否定。觉察到疼痛、抗拒或不愿意,更不能被当成需要克服的分心。

研究结果也没有支持“越不注意自己越好”这样简单的结论。Abrahamson等人的实验比较了不同分心任务,发现表现要求对有、无性功能困难男性的影响不同。[1] 同一种任务在不同人群中可能产生不同结果,不能把实验现象直接变成人人适用的建议。
Dove与Wiederman调查了74名有相关性经历的年轻成年女性。亲密时较多的认知分心,与较低的性满意度等体验有关。[2] 这项问卷研究说明分心值得了解,但没有证明减少某个念头,就一定能够改善性功能。
“别想那么多”又成了一项检查
设想一位成年人,每次与伴侣亲近时都会留意自己是否“进入状态”。看到一篇建议放松的文章以后,他又增加了一个任务:检查自己有没有放松。念头一出现,就责怪自己又分心了。
他原本希望减少压力,实际却多了一条要求:“我必须自然,不能有杂念。”对这种情况,心理咨询需要了解他怎样判断自己做得好不好。若直接布置“全程专注当下”,可能只是换了一项考试内容。
具体回忆一次相处,能够帮助分清注意力被什么占据。比如,他是在比较身体反应,担心外貌,还是猜测对方已经不耐烦?这些都属于可能的评价内容,后续谈话却不相同。外貌担忧需要了解身体评价及实际反馈,表现担忧可能涉及过高要求,对伴侣的不安则需要核对关系中的真实情况。
当事人也可能确实听过伴侣的嘲笑或催促。这时,要求他把注意力从担忧上移开,并没有处理造成担忧的事情。现实中的不尊重应当被看见,不能用“你太关注表现”替它作解释。
会谈可以从一个具体念头开始
“我不太专心”很难继续讨论,“我一直在想他会不会嫌我反应慢”就具体得多。心理咨询师可以了解,这句话出现时发生了什么,当事人接下来怎样应对,以及这个应对有没有让自己更加忙于检查。
例如,有人为了确认伴侣满意,反复看对方表情;一个短暂的停顿又被理解成不满,于是开始更用力地表现。这里值得澄清的是,伴侣有没有实际表达过不满,以及当事人为什么认为每个表情都需要立即解释。讨论不必延伸为追查所有细节,更不应要求伴侣随时提供保证。
有时,让人难以觉察感受的还有很实际的条件:担心被打扰,身体不适,疲惫,或者当时并不想继续。心理服务不能预先认定这些信息只是焦虑,需要把它们与评价性检查区分。否则,“减少分心”可能变成忽视不舒服的理由。
如果机构使用自我关注或性焦虑相关问卷,报告应写清测量的是哪类体验,而非给当事人贴上“过度自我”的性格标签。量表结果需要与具体经历对照,也不能单独决定身体变化的原因。
后续观察可以落在本人能否说清体验上:现在是否能辨认什么时候舒服、什么时候想暂停,是否还会因为一个没有核实的表情责备自己。改善不要求整段相处完全没有念头,也不需要靠某一次身体反应证明。若存在持续的性功能变化或疼痛,应同时获得相应的医疗评估。
参考资料
1. Abrahamson DJ, Barlow DH, Abrahamson LS. Differential effects of performance demand and distraction on sexually functional and dysfunctional males. Journal of Abnormal Psychology, 1989. 原始研究摘要
2. Dove NL, Wiederman MW. Cognitive distraction and women’s sexual functioning. Journal of Sex & Marital Therapy, 2000. 原始研究摘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