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人每天问“今天好一点了吗”,替你安排吃饭、出门和复诊,自己却累得顾不上休息。可你听见的,可能是一次次检查进度;你说想自己试一试,对方又怕你做不好,索性全接过去。两边都很委屈,最后只剩“我已经这么关心你”和“跟你在一起更累”的争执。
抑郁康复中的家庭支持评估,要理解的正是这些具体相处。关心的意愿、实际怎样说做、本人怎样感受,以及家属承受了什么,分别提供着有用的信息。它们可能一致,也可能互相冲突。
好意怎样落到生活里,决定了对方接到什么
鼓励和催促,有时只差在互动怎样继续。一个说明性的例子是,家人提出一起吃晚饭,对方说今天很疲惫;如果接着听听他需要什么,双方还能商量。若回应变成“你就是不肯努力”“我们做什么都没用”,讨论便从一顿饭,扩大成了对这个人的责备。
批评、敌意和反复否定,可能让人体验到压力。另一种压力却带着很多照顾:事事代办、时时确认,把自己的生活全部停下来守着对方。对方可能得到实际帮助,也可能觉得自己连尝试和表达不同意见的余地都少了。两种感受可以同时成立。
研究中有个容易被误解的概念叫“表达情绪”,英文简称EE。它用来了解家庭环境中的批评、敌意、情绪过度卷入等成分,需要按特定方法取样与判断。这里的“表达情绪”与平常说的情绪多、爱发脾气或善于表达感受,含义并不相同。
2011年一项抑郁症家庭研究分别评估了批评和情绪过度卷入,后者会了解自我牺牲、过度保护等表达。这个概念提醒我们关注介入的方式与程度,但一次帮忙、一次争吵,还不足以给家庭定性。照顾是否合适,仍要放回当时的需要和双方的关系里理解。
家属的疲惫,也需要单独被听见
有些家属一直绷着,是因为不清楚怎样帮才有用,又怕一放手就出问题。睡眠、工作和经济上的压力,也可能让本来想好好说的话变得急躁。理解这些困难,有助于找出照护需要谁来分担;同时,对方因责备或追问而难受的体验,也值得被保留。
双方对同一件事的描述不同,并不奇怪。本人更清楚帮助有没有接到自己的需要,家属更清楚做了哪些事、付出了什么代价。只听“我为他做了很多”,可能漏掉被照顾者的感受;只听“家人让我很烦”,也可能漏掉无人接手的照护任务。
2018年一项慢性抑郁症家庭试验就分别向家属了解照护负担、态度与情绪,向患者了解家庭功能体验。研究没有把这些资料合成一个“家庭好坏”的总评价,现实中的讨论也需要给不同声音留位置。
从一件具体的事,商量下一次怎样配合
可以先挑最近一件容易卡住的事,比如准备晚饭。让本人说说,自己想参与哪一部分,哪种提醒让人更吃力;让家属说说,自己最担心什么、哪些活已经做不动了。把“你根本不理解我”落到具体经过,才更容易发现分歧发生在哪里。
接下来再商量:哪些帮助确实有用,可以保留;哪些事情本人愿意自己尝试;需要帮忙时怎样开口;家属忙不过来时,还有谁或什么服务能分担。若双方总在同一处争起来,也可以请专业人员协助理解互动与实际需求。
这种家庭工作有一个实际目标:让需要帮助的人有参与的余地,让照护者也有能够持续下去的生活。少了争吵、家属轻松一些、抑郁症状变化,是几件相关却各自需要了解的事。上面2011年的小样本试验观察到复发结果较好,却没有发现EE指标显著降低,也提示我们,康复过程很难归结为“家人说对了哪句话”。
家庭环境值得改善,同时仍需继续原有的专业治疗与随访。一次支持讨论之后,若双方能更清楚地说出“这件事怎样帮对我有用”“这一部分我需要别人接手”,就已经有了比争论谁更关心谁更具体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