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介绍只有短短几行，职业写得含糊，喜欢的电影省掉了，最后留下一个醒目的“M”。它像一枚方便识别的路标，让相似的人找过来，也让有些人误以为，路标后面的一整个人已经读完了。
于是，聊天尚未开始，对方已经替你安排好了性格：你大概温顺，容易依赖，喜欢被决定，不太会生气。若你说话直接，有自己的坚持，便有人觉得你“不像”。一个本来帮助表达欲望的词，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套关于如何做人的要求。
M通常指向masochism，也就是受虐偏好。在自愿、约定的成人情境中，某些通常被感受为不适的体验，可以被赋予不同的意义。Sub则通常指向submission，涉及在协商范围内交出部分控制。这两者可能重叠，也可以分开。NCSF的术语资料将它们分别说明，并没有把喜欢某种体验的人一并归入服从型人格。
这个区分看似细小，落在生活里却很重要。一个M可以对自己的工作十分强势，可以不愿交出日常安排，也可以在亲密中明确地挑选、拒绝、提出意见。某个人选择Sub身份，也不意味着他在其他关系里欠所有人顺从。偏好描述了一部分愿望，无法代替对具体人的了解。
更让人疲倦的，是另一些迅速跟来的追问：“你是不是从小缺爱？”“是不是以前受过伤？”这些话有时披着关心的外衣，却让被问的人不得不先交出一份身世解释，才能继续谈论自己的感受。仿佛一种不同寻常的喜欢，必须有一段悲惨故事垫在下面才说得通。
一项比较902名BDSM参与者与434名对照参与者的网络问卷研究，没有支持把这类偏好一概视为心理病理的看法。单凭“M”这个字母，远不足以推断创伤、依恋方式或心理状态。
讨好也需要另外辨认。愿意满足伴侣，可以来自愉快的选择；总担心拒绝会惹怒对方，以至于一次次咽下不愿意，则涉及这段关系里的压力。看见后者时，值得关心的是那个人能否自由表达，拒绝之后会遭遇什么，而非赞叹一句“你果然很M”。标签不该把求助声变成符合人设的证明。
自我介绍被压缩之后，谈话也可能跟着变窄。你说最近在学游泳，对方仍把话题拉回属性；你提到一部舍不得看完的电影，收到的却又是关于偏好的追问。被注意到了，又像没有被注意到。那种失望很轻，很难为它大吵一场，只会让人渐渐不再提起生活里那些原本想分享的小事。
人当然可以珍惜自己的属性，愿意把它放在很靠前的位置。也可以有一段时间觉得它很重要，后来又把兴趣移向别处。无须为了证明稳定而保持每一天都一样，更不必为了显得自由，刻意淡化自己确实喜欢的部分。
或许，比“你到底是哪一种M”更有意思的问题是：今天你为什么心情好？你最舍不得哪座城市？工作上那件为难的事，后来怎样了？这些问题没有削弱欲望，反而让欲望有了一个具体的人可以依附。
把个人介绍重新打开，那个字母仍然可以留着。它旁边还放得下喜欢的电影、一点脾气、一个最近刚起头的计划。有人循着路标而来，也愿意继续往里走，才有机会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