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衣柜里有一件很久没穿的外套。抖开时,某种熟悉的味道忽然浮起来,人还站在现在,心已经往一段旧日子里走了几步。
气味很少提前打招呼。它不像照片,有相册可以合上;也不像聊天记录,可以决定翻到哪一页。它跟着路过的人、刚拆开的洗衣液、雨后潮湿的木头出现。等我们认出它,情绪往往已经到了。
亲密关系里的气味偏好,因此很难说得像香水说明书一样清楚。柑橘、木质、皂感,那些词描述得了气息,未必描述得了某个人。有人舍不得一件借来的围巾,喜欢的是上面很淡的洗护用品味道,也可能连同那次被照顾的感觉一起喜欢。
气味与回忆之间,确有研究能提供线索。心理学家Rachel Herz比较气味、视觉和声音线索唤起的自传体记忆,发现气味线索引出的回忆具有更强的情绪感和“被带回当时”的体验。有时候,旧外套带来的怅然,就近似这种突然被往事接住的感觉。
想念闻起来是什么样子,每个人的答案可以相差很远。对一些人是晒过的棉布,对另一些人是咖啡、洗发水,或者一种并不名贵的香皂。气味进入个人经历之后,很难再按价格与流行排序。昂贵的香调没有打动自己,某种在超市随手买得到的味道,却可能一下让鼻尖发酸。

其中动人的地方,是它的普通。那个让人怀念的人,曾经也只是洗了头,换好衣服,站在一盏很寻常的灯下。后来记得他时,记忆挑中了这点微末的东西,连当时讲过的话都退到了后面。
连“这是什么味道”的解释,也会参与我们的感受。Herz与von Clef的一项实验,把相同气味放在不同文字标签之下,参与者对它们的感知评价随之发生变化。标签没有改变瓶子里的东西,赋予它的意义却改变了体验。
这样的发现,让那些难以言说的喜欢显出一点层次。我们闻到一种气味,也带着对它的认识、与它相连的生活。有些味道一开始并不特别,等它陪一个人出现过很多次,再闻见时,心里便可能连同他的样子一起认出来。
比如一瓶香水。在商场试纸上,它只是清楚的前调与后调;进入某段生活之后,还可能夹着一顿晚餐的热气、外面尚未停的雨、一场谈到很晚的闲聊。这些画面当然因人而异。香水的配方写在纸上,个人的那一份解释,散落在生活里。
所以,人有时会做一件有点笨拙的事:追着记忆去买同款。瓶子找到了,喷出来也确实相似,缺少的那部分却没能回来。隔着时间,重闻一种熟悉的气息,既像重逢,又把离开这件事闻得更清楚了。
也有新的气味慢慢进入生活。两个人开始共用一种洗衣液,浴室里多了一瓶原本没用过的洗发水。最初还能分清这是你的、那是我的,后来,晾干的床单收进柜子,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家的气息。很小的变化,甚至不值得专门提起,日子就在里面一天天过去。
气味偏好有时如此私密,说出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它离身体近,离抽象的爱情宣言远。让人想靠近的,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领口、一条围巾、一段已经熟悉的生活。
后来再拿出那件外套,也许已经闻不到什么了。人把脸靠近衣领,停了一小会儿,又把它挂回去。衣服还可以继续穿,天气也已经换了。
参考阅读
- Herz RS. (2004). A naturalistic analysis of autobiographical memories triggered by olfactory visual and auditory stimuli. Chemical Senses.
- Herz RS, von Clef J. (2001). The influence of verbal labeling on the perception of odors: evidence for olfactory illusions?. Percep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