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长又没有交家庭练习记录。老师想起上次会议上,大家明明已经说好每天练习;家长看到群里的提醒,却迟迟没有回复。
这时,特殊教育学校或融合教育团队最需要弄清楚的,是练习究竟卡在了哪里。“没有完成”只能描述结果,不能直接说明家长不重视,也不能证明孩子需要更强的要求。下一次沟通,可以先把任务单放到一边,请家长讲一讲最近一次尝试。
从一个具体的晚上说起
以下是一个虚构情境,用来说明沟通方式,不是实际个案或效果报告。
老师给孩子安排了晚饭后辨认图片的练习。家长说:“一拿出来,他就跑,我实在做不下去。”
如果接着问“您有没有坚持”,谈话很容易变成解释和辩护。换成“那天从吃完饭到收起图片,中间发生了什么”,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信息:孩子放学后还有一段很长的通勤;到家已经累了;主要照顾者正在准备另一个孩子的饭;图片上的物品和家里常用的东西不一样;孩子拿走图片时,大人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些情况指向的调整不同。时间挤不出来,需要缩减或重排任务;看不懂步骤,需要现场示范;材料不熟悉,需要检查学习要求;孩子出现明显不适,则要先处理不适。只补上一句“再坚持一下”,没有回答其中任何一个问题。
团队可以围绕最近一次尝试追问四件事:
- 当时希望孩子做什么,这件事对家里有什么用?
- 开始之前,孩子和照顾者各在做什么,状态怎样?
- 大人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孩子怎样回应?
- 在哪一步停下来了?有没有一次稍微顺利一些,当时有什么不同?
先把观察写清,再讨论解释。例如,“家长说出要求后,孩子捂耳离开”是观察;“他故意逃避学习”是尚未核实的解释。家庭反馈和学校观察不一致时,应保留两种情境的信息,不急着判断谁的描述更可信。
先确认这个目标是不是家庭现在需要的
有些练习在教学计划里有位置,在家庭生活里却没有明确用途。团队可以问:“如果这周只能让一件事轻松一点,您最希望是哪件事?”也要用孩子能够理解和表达的方式了解他的选择。
家长关心的可能是出门时能找到鞋,吃饭时能表达还要不要,或者不会因为打不开盒子而越来越着急。这些需求能帮助团队重新选择目标。目标确定后,再讨论哪些由学校继续教学,哪些适合在家里自然出现。
世界卫生组织的照顾者技能培训(CST)面向有发育迟缓或障碍的2—9岁儿童家庭,涉及活动参与、沟通、积极行为和日常生活技能。它提供的是有组织的家庭支持方案,不能被简化为一份要求所有家长照做的作业表。WHO项目介绍
CST的开发文献强调,与家庭共同设定目标,把学习机会放入日常活动,并通过个别指导调整做法。这个思路可供学校设计家校合作时参考;对年龄更大的学生,应另外评估适龄目标和支持方式,不能直接套用项目适用范围。CST开发文献
把一项练习改成家里能够尝试的样子
以上述虚构家庭为例。如果共同确认目前更需要的是“遇到困难时表达求助”,可以讨论在原本就会发生的收拾书包过程中练习,而不再额外安排一整套图片任务。
这只是方案示例,实际做法仍需根据孩子的沟通和动作能力确定:
选择情境。 在家庭不赶时间、孩子状态合适时收拾书包。若这一时段也经常冲突,就换情境,不要求家长为了执行方案硬撑。
说明孩子可以怎样表达。 孩子在自然遇到困难时,可以用已经能做到的动作、手势、图片或词语求助。目标不必一开始就设为完整说出一句话,更不把说话作为得到帮助的唯一条件。
说明大人做什么。 大人留意求助信号,给予必要示范,及时回应。不要反复制造打不开的障碍来凑次数,也不以扣留基本需要作为练习手段。
约好何时停止。 孩子明显疲惫、痛苦或持续拒绝时,先结束这一轮,帮助他恢复舒适,之后再讨论难度和情境。结束一次不合适的尝试,不等于取消整个学习目标。
留下一条有用反馈。 例如:“今天拉链卡住,他把书包递给我;我问是不是要帮忙,他点头。”如果没试,也可以写“今天没有合适机会”。记录的作用是帮助调整,不是为家庭排出配合度名次。

这里的关键并非把训练时长统一缩成几分钟,而是让家庭知道:什么时候试、支持哪一个动作、怎样回应,以及做不下去时怎么办。学校也要说明自己会继续承担哪些教学工作,不能把家庭任务完成情况当作获得校内支持的前提。
解释过一遍,不等于家长已经会做
书面步骤能帮助回忆,但无法替代对具体互动的指导。可以由教师示范,再让家长尝试一次;也可以先用成人角色扮演,避免在孩子不愿参与时反复演练。反馈尽量具体,例如“他刚才已经把东西递给您了,可以先回应这个信号”,而不是笼统说“您要更有耐心”。
这与CST开发文献所描述的个别指导方向一致:围绕家庭实际互动给予反馈,并随着需要调整目标。CST开发文献
如果需要视频,先说明用途、谁能看、保存多久,并获得适当同意;只收集必要片段。不能把拍摄和上传设成所有家庭都必须跨过的门槛。家长不方便录像时,现场交流、电话描述或简短文字也可以成为理解问题的起点。
照顾者之间做法不同,也不宜马上归结为“不统一”。祖辈可能不熟悉图片提示,父母可能只有周末有时间,兄弟姐妹也有自己的需要。与其要求每个人执行同样长的流程,不如先确定参与者真正理解、愿意采用的关键回应方式。
复盘时同时看孩子和家庭
第一次调整后,就和家长约定下一次联系时间。复盘不只问“做了几天”,还要看:
- 孩子在这个情境里有没有更容易参与、表达或完成需要的事情?
- 大人是否更清楚怎样帮助,负担有没有增加?
- 尝试时用了多少提示,有没有出现新的冲突或不适?
如果家庭根本没有机会尝试,先处理可行性问题;如果家长仍不清楚步骤,补足示范;如果已经能照着做,孩子仍持续困难,就应重新检查目标、支持和相关需要,而不是无限加量。必要时由具备相关能力的专业人员进一步评估。
尤其对孤独症儿童,行为变化还需要考虑沟通困难、疼痛、环境刺激和日常安排变化等因素。NICE指南建议在相关行为出现或加重时重新评估可能原因,并在需要时开展多学科复核。因此,明显疼痛、持续睡眠问题或伤害风险,不应被学校简单解释为家庭训练不到位;应及时联系相应医疗或专业支持,出现紧迫危险时优先保障安全。NICE CG170建议
有时需要减少的,是家庭独自承担的事情
如果家长已经长期缺觉、照顾安排失衡,或者家庭正经历经济和生活困难,继续增加“必须完成的练习”未必是眼下合适的支持。学校可以帮助梳理哪些任务能够暂缓、谁能参与照顾,以及当地有哪些实际可用的服务。
《孤独症儿童关爱促进行动实施方案(2024—2028年)》把家长培训与心理疏导、托养照料、喘息及社区支持一并纳入家庭支持性服务。学校可以据此向当地残联、民政及相关服务机构核实申请渠道,但政策方向不代表每个地区已经提供同样的服务,也不能承诺具体家庭一定符合条件。实施方案
当家长终于能说出“这一步我不会”“这个时间真的不行”,家校合作才获得了可以据以调整的信息。一次有效的沟通,应该让双方离开时都清楚:接下来保留哪个目标,家庭愿意尝试什么,学校负责提供什么帮助,以及遇到困难时可以找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