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换成了“都可以”。有些人能够拒绝不愿意的性活动,却很难主动说自己喜欢什么;也有人可以提出亲近,但一谈到避孕和感染防护,就担心对方觉得自己不信任他。
这些困难都与性表达有关,却不能笼统归为“沟通能力差”。在心理咨询中,把究竟哪句话说不出口弄清楚,往往比劝一句“大胆一点”更有用。
会说“不”,未必就敢说“我想要”
性表达自主性涉及一个人能否表达自己的性需要、拒绝不愿意的活动,以及提出保护需要。Morokoff等人开发的女性性表达自主性量表,把主动表达、拒绝、妊娠及性传播疾病预防方面的表达分为不同因素。[1] 这项区分提醒服务人员:一个人在其中一方面顺利,在另一方面仍可能十分困难。
主动提出需要,可能让人担心显得不够矜持;拒绝时,可能担心让伴侣失望;提出防护要求时,又可能怕被理解成怀疑对方。回答“你们能不能谈性”时,一个人也许会说能,实际却从未谈过最让自己为难的那部分。

量表来自特定人群的研究,不能直接给所有人划出统一的“表达能力及格线”。对心理咨询师来说,这些不同方面更适合作为访谈提示:来访者希望说什么,在哪种情境下说不出,曾经尝试过什么。
话还没说,就已经预想了后果
设想一位成年女性,想告诉伴侣自己希望有更多交流,又怕对方听成“你一直做得不好”。她把话改了几遍,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对方回答工作确实多,话题便结束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暗示过,对方却不知道她原本想讨论亲密体验。
这里困难的一部分,是她预想表达会伤害伴侣。Rehman等人的研究区分了性沟通中对自我、伴侣和关系的威胁:担心自己被评价,担心对方受伤,或者担心谈话使关系变坏。[2] 它们可以同时出现,也可能有一个特别突出。
心理咨询中可以把未说出口的原话保留下来,再了解她最担心对方听见哪一层意思。如果她担心“提出需要就显得我很挑剔”,谈话会涉及她怎样看待自己的需要;如果她担心“他会因此生气”,则需要了解过去是否发生过这样的反应。
这两种担心有时交织在一起。过去被嘲笑的一次经历,可能使后来每次开口都变得小心;即使换了关系,原来的预期也未必立即消失。但咨询师不能仅凭“过去受过伤”就推断现在的伴侣一定安全。眼前的回应仍要认真了解。
清楚表达不需要把话说得很漂亮
对于前面的假设人物,一句“我想谈谈我们相处时的感受,但我有点怕你觉得我在批评你”,已经比绕着工作忙不忙更贴近原意。她可以只说准备好的部分,也可以听听伴侣怎样理解,不必一次把所有感受整理得完整。
需要拒绝时,同样不要求给出一份让对方满意的理由。“我今天不愿意”“我想停下来”本身就需要被尊重。RAINN的同意教育强调自愿、持续确认和随时撤回;以前答应过、正在交往或已经开始,都不能替代当下的同意。[3]
表达练习的作用,是帮助一个人更准确地说出意愿,不能替另一方承担尊重意愿的责任。若对方持续施压、威胁或惩罚拒绝,服务重点应转向安全与合适的支持。把伤害解释成“你没有说清楚”,会再次把责任推给受到压力的人。
有些人当时僵住、沉默,事后才知道自己不愿意。咨询可以帮助他理解那次经历、辨认感受,不宜追问“你为什么当时不直接拒绝”。沉默和没有反抗都不能自动当作同意。
机构可以减少开口前多余的负担
来访者在预约时,未必愿意把私密经历写进表格。接待人员可以让他选择较宽泛的求助类别,说明谁会看到相关记录,再由合适的专业人员在会谈中逐步了解。没有必要为了证明问题“值得接待”,要求其提前提交大量细节。
正式会谈中,提问也应有清楚用途。例如了解保护需要,是为了知道当事人能否表达安全相关要求;询问伴侣反应,是为了判断表达受阻的具体原因。解释提问目的,比突然抛出一串私人问题更容易让人决定哪些内容现在愿意谈。
后续可以记录一项很具体的变化:原来只会说“都行”的地方,现在能说明一种偏好;原来怕扫兴而不敢提的防护要求,现在能够说出口。是否继续某种活动,仍由双方当时的意愿决定,不能把“更多答应”当成表达能力提高的证明。
参考资料
1. Morokoff PJ, et al. Sexual Assertiveness Scale (SAS) for women: development and validatio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997. 原始研究
2. Rehman US, et al. Understanding barriers to sexual communication. 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 2019. 原始研究
3. RAINN. Consent 101: Respect, Boundaries, and Building Trust. 同意教育资料
